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醫生江鳳林打官司

  有報道把他比作知識分子版的“秋菊打官司”,也有文章説他“以一己之力維護300萬醫者的尊嚴”。

作者:本刊記者 何承波 發自湖南長沙 來源:南風窗 日期:2020-01-19
  2020年1月3日,長沙市湘雅三醫院老年病科搬離了一樓的急診病區。53歲的心血管醫生江鳳林換到了二樓的新診室,這裏依然很小,原本的門是黃色的複合板,不知被怎樣的外力撞擊,裂開了兩條縫。
  江鳳林在外面裝了一扇厚實的防彈門,“被打”之後,他有些怕了,也取消了週末的義務坐診。老年病科有些冷清,無人問診時,江鳳林會把門關得緊緊的。
  2017年4月23日,劉庭白及其父親帶母親到他的科室就診時,發生了一起“芝麻大小的衝突”,留下了一起“打沒打人”的羅生門懸案。兩年多過去,江鳳林臉上和手臂上的傷痕早已消逝,但這件事一直纏繞在他的生活裏。
  因不服警方的處罰,江鳳林把當地公安局、長沙市人民政府,一起告上了法庭,兩次行政複議,兩次法院敗訴,這起“醫告官”的官司一路打到湖南省高級人民法院。
  他説,他是被逼成了“英雄”。
  高院庭審當天,江鳳林婉拒了審判長的調解建議,他説,“不具備和解的基礎”。對於他這一方而言,案件的性質也變了,他的代理律師周濤在庭審當天説,如果被打成輕微傷,只是罰200元,那全國360多萬醫生的人身安全就面臨切實的問題。
 
  羅生門
  2019年8月20日,5個小時的漫長審理到最後階段,卻引起了些許騷亂。
  一直未説話的劉庭白,拿着講稿,站了起來,先是歷數兩年多來一家人的“筋疲力盡”和“苦不堪言”。他説話洪亮、沉重,頗為哀切,聲腔時而遊走於崩潰的邊緣,但很快復歸理智,他提高聲量,發出質疑:江鳳林醫生憑什麼把簡單的糾紛渲染成醫鬧?江鳳林醫生到底有沒有盡到首診責任?江鳳林醫生在網上頻頻炒作,到底意欲何為?
  而此時的江鳳林,正坐在劉庭白的對面,他始終面無表情,雙手緊扣,這天,他的發言極少。
  根據劉庭白的父親、湖南某高校一退休中文系教師劉洪興的説法,2017年4月,其老伴王朗患了感冒,並在22日這天突然轉危,“出氣不勻,説話也得拉長了聲音”。家人一宿沒睡,老伴也交代了後事。
  次日天還沒全亮,劉洪興來到了湘雅三醫院,掛了老年病科副主任醫師江鳳林的第一個號,劉洪興向江鳳林告知了老伴的病情:“有心衰,幾次無任何預兆情況下暈倒”,並遞過了病歷本。江醫生告知他,應該轉去急診科。
  據劉洪興的筆錄和他在庭審現場的陳述,急診科醫生為他老伴做了心電圖,也驗血檢查,卻告知沒有權限開住院手續,要住院回去找門診。
  半小時後,劉洪興折返老年病科,請求江鳳林為老伴開單住院。但江鳳林説,不行。情急之下,他要拉江鳳林去醫院領導處投訴。但此時,劉洪興的兒子劉庭白衝了進來。不過,兒子是站在他後面的,被擋住了,只有他自己抓了一下江醫生的衣服。沒有打人。
  劉庭白在筆錄中,向嶽麓分局的民警供述,他看見江鳳林手裏拿着保温杯,擔心父親被打,衝了上去,擋在中間,發生了拉扯、推搡。也沒有打人。
  現場一位患者蔡鳳華是唯一的目擊證人。她的筆錄呈現了事情的另一個面貌。她説,老人指責江教授沒有醫德,是騙子,還拍了下桌子。之後一個男子衝進來,把一個鐵質小方桌掀翻,向江醫生衝去。 “我站在男子身後,去拖他,但拖不動。後看到江教授的眼鏡被打在地上。”
  證人説:“至於是如何打的,我看得不清楚。”
  但江鳳林説,他確實被打了。當天法醫鑑定,他的下頜和手臂內側,都有傷痕,屬於鈍性外力所致。他的眼鏡被打到兩三米外的飲水機旁,鏡片也掉落了。小小的診室裏一片狼藉。
  而這一頓打,他也感到莫名其妙。接受《南風窗》採訪時,他回憶道,那是一個週末,原本是休息時間,但他向醫院申請了義務坐診。見他的第一位患者氣喘吁吁,病情危重,可能需要及時搶救,便建議他們轉去急診科。急診科不遠,就在同層樓,20米外的地方。
  患者便退號了。出門前,“他們還滿意地點頭致意”。而半小時後,當他對摺回來要求開住院單的家屬表示無能為力時,對方轉為震怒。
 
  知識分子版“秋菊”
  江鳳林今年53歲,他來自南昌市南昌縣附近的農村,20世紀80年代,他是附近幾個村子唯一考上大學的學生,90年代初,他碩士畢業,當醫生至今。醫生這個職業讓他實現階層跨越,他為醫生而自豪。這是一份崇高的、受人尊敬的職業。
  不過,這起小小的事故,引起了一場不小的雪崩。
  事情發生後沒多久,他拿到了嶽麓分局5月17日開具的行政處罰決定書,警方調查顯示,劉庭白不滿醫生江某,與其糾纏,導致診室工作秩序無法正常進行,被罰款500元。據公開信息,劉庭白是湖南某高校的行政幹部,曾在法學院當過講師。
  打人之事隻字未提,江鳳林心裏不爽,他向長沙市政府申請行政複議,8月份後的複議結果顯示:嶽麓分局法律適用錯誤,依法應撤銷。此時,他還挺高興的,跟朋友喝了幾次酒,心裏也有了安慰。
  但兩個月後,“事情變得不簡單起來”。
  2017年10月18日,他拿到了嶽麓分局的第二份處罰決定書,落款為2017年8月18日。此時,500元罰款變成200元,減輕緣由系劉庭白主動接受調查,並如實陳述事實。江鳳林告訴《南風窗》記者,當天,律師前去嶽麓分局諮詢時,説到了200元的降格處理,警察還在笑。
  這種處罰變動,讓這位知識分子感到了一陣刺痛。江鳳林説,他受到了一種莫大的羞辱。
  很快,江鳳林和律師又去市政府申請複議,再次碰了一鼻子灰。據江鳳林稱,法制辦一位工作人員覺得他小題大做,並告訴他:“關他幾天,你有什麼好處,人家損失多大,有必要嗎?”
  過去20多年來,江鳳林沒有遇到過醫鬧,最多不過威脅幾句。儘管社會上醫患矛盾鬧了這麼多年,但他沒有什麼切身的感觸。而現在,司法、輿論和當事方的種種態度,讓他咂摸出一個共同的腔調,似乎大家都説着:“你一個小醫生,不就是打了你幾下嗎?有什麼了不起的?”
  “職業是高尚的,地位是卑微的。”他對這份職業有了新的理解。
  跟一個醫療自媒體人對談時,他還説:“我做醫生這麼多年,自認涵養不錯,不過要讓我面對這樣的侮辱、面對這樣的人還保持沉默是絕不可能的,因為那不是涵養,是窩囊。”
  2018年年初,長沙市政府作出第二份行政複議結果,這一次,嶽麓分局的處罰決定得到了維持。
  事已至此,憤怒的江鳳林索性把嶽麓分局、市政府,連同劉庭白,一起起訴到了嶽麓區人民法院。他認為,嶽麓分局、市政府對事實認定不清,適用法律錯誤,警方的調查也涉嫌違反法定程序。
  2018年7月16日,嶽麓法院駁回了他的訴訟請求,維持了嶽麓分局的處罰,並認為被告市政府對“拉扯、推搡而非毆打原告”的認定,並無不當。接着是2019年2月份長沙中院開庭二審,江鳳林依然敗訴。
  2019年兩會前,全國人大代表陳靜瑜聯繫上了江鳳林,江鳳林寫了好幾頁自己的經歷,遞交給陳靜瑜。兩會期間,陳靜瑜就此提出一份提案:“堅持對  涉醫違法犯罪‘零容忍’,司法不能降格處理。”引起了不小的關注。
  終於,這起“芝麻大小”的糾紛,滾成了大雪球。2019年4月,湖南省高院提審了這起案子。 
 
  糾 紛
  庭審當天,被告三方均認為,這是一起醫患雙方均有過錯的普通糾紛。例如,嶽麓分局代理人表示,江鳳林是老年心內科的專家,患者病情在其水平和範圍之內。現場有聽診器、血壓計的情況下,江鳳林沒有作出任何診斷,就把她轉到急診。“再者,患者本身符合住院條件,江鳳林為什麼不給她開?”
  患者家屬及其代理人也秉持這樣的觀點,説江鳳林未盡到醫生首診責任,且態度傲慢。其律師表示,家屬行為情急之下,情有可原,醫患雙方,互有過錯。劉庭白最後也大聲質問,事發當天,到底應該由誰來為母親開住院單?
  但以江鳳林一方來看,上述立場對醫療行為缺乏常識。在江鳳林看來,患者當時病情危重,老年病科沒有設備和條件可即時救治,畢竟常規的檢查還需要漫長的排隊,於是推薦其轉入急診科。
  這一做法,在湘雅三醫院和衞健委的調查和聲明中,均被認為不存在不當之處,也符合醫師首診責任制的第四條,交接好危重體弱病人的轉診、轉科等工作。事實上,患者去了急診科之後發生過暈厥,進行了兩次搶救。江鳳林告訴記者,這不僅沒有害他們,反而是有助於治療。
  對於家屬口中“急診科沒有權限辦住院手續”,江鳳林則當庭表示,這是一個違背常識的笑話。“沒有任何一家醫院會如此規定。”事實上,院方此前也作出情況説明,急診科醫生沒有對患者和家屬説過“急診沒有權限辦住院”,且急診科就診的患者,只能由急診科辦理住院。
  針對如此分歧,《南風窗》記者詢問了當事人劉庭白,當他並未正面回覆。
  事發第二天,患者王朗最終還是從江鳳林的老年病科辦理了住院。只不過,江鳳林説,患者既已退號,醫患關係就已解除。無論如何,再返回找他辦住院,都是無理取鬧,他成了一個出氣筒。
  江鳳林很堅定:“這不屬於醫患糾紛,而是典型的醫鬧。”
  這場發生在3位知識分子身上的糾紛,既瑣碎、微不足道,但又關乎尊嚴、事業和前途。劉庭白稱此事之後,家庭深陷泥潭,自身提拔無望。作為副教授和副主任醫師的江鳳林,則賭上了職稱的巨大風險,做了一回出頭鳥。畢竟,在中國醫院的體制下,“人們只願做綿羊,忍氣吞聲”。
  醫療媒體把他塑造成了“英雄”。有報道把他比作知識分子版的“秋菊打官司”,也有文章説他 “以一己之力維護300萬醫者的尊嚴”。 
 
  邊 界
  眼看4個月過去了,高院宣判結果遲遲未到。江鳳林不知道未來是否明朗,2020年1月7日,他叫上了院裏兩位熱心的同事,一同商量。
  一位外科醫生姍姍來遲,因為下班前突發意外,有患者刁難、威脅科室的醫護人員,他帶着徒弟趕去,憑着塊頭與氣場的優勢,讓對方軟了下來。
  當醫生多年,這位外科大夫有了經驗,“不能太書生氣”,有患者耍橫説,我可是湖南人。他回,誰還不是湖南人。
  同行相聚,難免聊起眼下的時事,楊文醫生被殺,令人不寒而慄。最近的傷醫、殺醫事件,似乎過於頻繁了些,先是蘭州的女醫生被殺害,接着湖南的村醫遇害,後來除了楊文事件,元旦當天,還有太原一位急救醫生頸部被患者同行人捅傷。
  輿論再次聚焦到醫生的尷尬境地。
  從整體來看,中國醫患關係的臨界點是2013年的温嶺襲醫案,那次事件赤裸地暴露了醫護人員的高危環境,幾乎全行業的醫護人員,都喊出了“拒絕醫療暴力”的口號。2013年以來,全國醫療糾紛總量累計下降20.1%,涉醫案件累計下降41.1%,2018年1—8月仍保持持續下降的趨勢。
  從媒體報道看則略有差異,2018年以來見諸報道的醫鬧和傷醫事件似乎在反彈,夾縫中求生的醫生羣體,再次成為輿論的焦點。醫患矛盾呈一定的波動性、搖擺性。但作為醫生們的個人感受,江醫生説,“那只是報道與不報道而已”,日光之下,並無新事,醫鬧,家常便飯而已。一份調查顯示,62%的醫生認為他們的執業環境沒有改善。
  好在,2019年12月28日,《中華人民共和國基本醫療衞生與健康促進法》出台,其中,醫療衞生人員的人身安全、人格尊嚴得到了明確的表述。
同事對江鳳林分析道,當前輿論環境,這部法律的出台,加上高院用那麼高規格的陣容來審理,局面於他是有利的,未來正變得明朗起來。
  劉庭白曾在庭審中説,訴訟不會有贏家,但江鳳林堅持要辯出個輸贏來,屢次受挫後,現在他看到了希望。
  “因為官司而不是醫學成就出了名”,他對此也坦然起來,覺得身上確有這樣的使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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