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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沒有什麼能夠阻擋”齊興華

  “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會消失,而往往因為這種短暫的美好,才讓我們更加感動。”
 
作者:本刊記者 姜雯 發自北京 來源:南風窗 日期:2019-06-26
  見到齊興華的時候,他被一堆人包圍着,剛和上一個人寒暄完,又要和下一個人握手。這天是5月25日,他在宋莊的畫展開幕,主角自然是被“眾星拱月”的。
  看網上的照片,總覺他很像嘻哈歌手,雖然這天的齊興華穿得比較正式,但我從他黑色貝雷帽上沾着的白色顏料確認了他藝術家的身份。
  齊興華所做的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繪畫。他是中國首位3D街畫藝術家,四度創造最大和最長的3D畫吉尼斯世界紀錄;他在斷垣殘壁上創作的街畫在互聯網上引發十億次瀏覽量,如今他在探索用潑墨的藝術形式畫出具備東方審美特色的作品。
  畫展上陳列的作品便是齊興華的最新嘗試,不同於以往的水墨國畫,齊興華將中式山水畫在油畫布上,將西式寫實結合中式寫意,還青山綠水以色彩,再用噴墨營造出雲霧繚繞的仙境之感。
  龍或虎躍躍欲試地想要從畫布中掙脱出來,齊興華坐在他的作品前面分享創作經驗時,如同一座寶塔鎮壓住了玄境內的奇幻奧妙。他一旦離開,白鶴彷彿便會直飛青天,蛟龍則在雲雨中盤旋,猛虎瞄着遠處的鹿,亦正亦邪。
 
  “不留後路”的藝術家
  齊興華1982年出生於黑龍江齊齊哈爾,自小就喜歡畫畫,家人也喜歡書畫,牆上總掛着齊白石的作品,因此全家人都對齊興華寄予厚望,希望他能延續“老齊家”的傳統。
  高考時齊興華一心想上中央美術學院,但當時在他的城市,已經有15年沒人考上過央美。抱着“不留後路”的決心,齊興華的志願單上只填了一所學校。
  “大學又不是隻能考一年,我跟我爸説,你給我8年時間。”那時的高考制度是年滿25歲不能再考,當年齊興華17歲。父親説砸鍋賣鐵也支持他:“你就上這個學校,不允許第二志願。”
  破釜沉舟的決心加上自身努力,齊興華第一年就順利考入央美壁畫系。壁畫系可以讓齊興華學習各種不同的繪畫形式,但壁畫某種程度上卻是偏重於設計,例如機場壁畫、地鐵壁畫,很少使用繪畫形式,自由發揮的空間有限。
  大學生涯很快就臨近尾聲,齊興華開始思考自己的畢業作品。他不想只是“設計”一幅毫不精彩的壁畫、一幅現代仿品,他更想以繪畫的形式去創作。偶然間在網上看到3D立體畫,齊興華便着了迷。“當時感覺這東西很神奇,這東西是畫的嗎?”
  只用了幾天時間,齊興華就琢磨出了其中的原理。但從理論參透到如何做,還要做出好的效果、複雜的構圖,齊興華用了一年時間。而在創作期間,齊興華也沒有得到大部分人的理解,有的老師覺得“太偏門”,認為這只是個小品,而非嚴肅作品,而且怎麼畫一張在地上的畫呢?
  2005年6月,中國首張3D立體畫《漩渦》問世,並在北京鼓樓、北京大學、清華園、圓明園等地巡展。地畫中的人拼命想要從崩裂的大地深淵裏爬出來,立體的視覺效果加上大膽的創新,齊興華拿到畢業展銅獎,並得到留校任職的機會。
  得到肯定讓齊興華感到欣慰,在央美當老師也是一份殊榮,但任教一段時間後,齊興華卻覺得自己被困住了。教師有很多事務性工作,備課、開會、上傳下達、照顧領導情緒,根本無暇顧及創作。
  齊興華反思,自己到底想當一個老師,還是想當一個藝術家?藝術家需要拿作品説話,而他如今沒有拿得出手的作品,但“央美老師”畢竟是一個讓人稱羨的頭銜,還能讓他過上一種體面的生活。
  一次偶然的機會,齊興華在檔案室看到央美歷任教師的名冊,哪個教授哪年留校、在哪個系教書、哪年去世,一個系竟有那麼多老師,他卻一個也不認識,齊興華突然被激醒。“我是不是有可能最後就成為這本冊子裏的一個名字,當別人看着這個名字的時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樣想着,這個人是幹嗎的,都不知道畫過什麼。”
  高考時那種“不留後路”的決心再一次燃起,齊興華辭職,結束了4年的教職生涯,走上自由創作之路。追夢固然美好,但卻有失敗風險。
  除了人要不留遺憾地活着之外,齊興華也知人間煙火。“真正的智慧不是體現在莽撞上,我想做就去做,但實際上也要有現實考量。”對於藝術家來説,想畫什麼就畫什麼的前提,是得把畫賣出去,而藝術家如果不能用自己的創作去供養自己,他的創造力也終有一天會乾涸。
  任教的4年間,齊興華只畫了6張畫,而離開學校後的4年裏,他畫了36張畫。也是在離職以後,全情投入3D繪畫的齊興華在2010年和2011年創下4個吉尼斯紀錄:世界最大的3D畫、世界最長的3D畫,並刷新自己的紀錄。
 
  把城市當作畫布
  從2005年齊興華創作首張3D立體畫至今,他總共創作了幾百幅作品,舉辦了150餘次展覽,中國3D畫也在他的帶領下成為新的藝術門類,但齊興華卻覺得中國的3D畫走進了死衚衕。
  “中國的3D畫變得越來越複雜、越來越大、越來越長、越來越寫實,這樣的話就越來越像照片,像照片的結果是大家都一樣。”
  齊興華因此決定從這個死衚衕裏跳脱出來,2016年之後他便不怎麼創作3D畫了,並投入一種更大膽的創作形式:自由街畫。
  這個想法源自2016年的迪拜“帆布國際街頭藝術節”,齊興華是第一個受邀的中國藝術家。當與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在街頭共同創作時,他受到啓發並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。他在創作3D畫時是由別人委託作畫,但國外的藝術家卻真正自發自願把畫作在牆上,他們把城市當作畫布,用藝術的美來修補城市的傷痕。
  除此之外,他也發現國外的3D畫並不寫實,更多的是訴諸幽默和內在含義。他認為真正的藝術是當人們和一張畫面對面時,會得到一種感動,齊興華也希望帶着感動去創作他的作品。
  回國之後,齊興華立刻行動,提起筆來走天涯,他在北京來廣營附近找到一處殘垣斷壁,在上面畫了兩隻可愛的、等待偷襲別人的熊貓,並命名為《埋伏》。
  這幅充滿趣味的畫作讓人會心一笑,但很快熊貓身上就被塗上許多小廣告。國外藝術家朋友在媒體上看到這幅畫,紛紛表示疑惑:我們外國藝術家在牆上畫完畫以後,會留下自己的名字,但是你們中國藝術家,為什麼畫完畫要在上面留下自己的電話呢?
  住家樓下的垃圾桶經常被人扔入很多建築垃圾,有一次齊興華看到一個撿垃圾的老人手被扎傷,他便在靠着垃圾桶的牆上畫下《尖鋭物品會劃傷老人的手》。他覺得自己不能改變什麼,卻能為老人作張畫,他也不能給予什麼,卻可以給予尊重。但不幸的是,齊興華搬去那裏7年,牆壁都沒有粉刷過,卻在他畫完7天后被粉刷了。
  在去工作室的路上,齊興華髮現一堵無人修理的殘破紅牆,趁着夜色他在牆上畫了一條卡通鱷魚;在北京二環小街橋附近的衚衕,在兩面夾角的牆上畫了一條栩栩如生的青龍;頂着烈日在野地的圍牆上畫了一條美麗的、即將做媽媽的美人魚;還有鯨魚幽默地吐出“綠水”,這綠水其實就是牆邊的一棵矮樹。
  然而,他的這些畫作很快都遭到不同程度的毀壞,或被塗掉,或被砸掉,他還遭到別人的舉報,這讓齊興華難過了好一陣子。但很快齊興華就想通了:“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會消失,而往往因為這種短暫的美好,才讓我們更加感動。”
  其實在繪畫過程中並沒有遭到警察或城管的干涉,甚至有城管私底下還和他説,“來我們這畫吧,我們這有個地兒可以畫。”也有警察在他作畫時開着警車停在他後面,他朝着警察揮揮手,警察朝他豎起大拇指。
  即便如此,街畫對於目前環境下的中國還是過於前衞。但創作街畫的經驗不僅讓齊興華再一次聲名大噪,也讓他找到了真正的藝術體驗。不同於以往作3D畫時一味追求的技術、想象力和控制力,他在創作街畫的過程中真正融入了自己的想法和情感,感受到了放鬆和自由。
  2016年齊興華收到德國“魔術城世界街頭藝術展”的邀請,去之前別人讓他不要畫龍,因為國外認為龍是邪惡的。但齊興華認為要自信地把中國的文化圖騰表達出來,所以他還是在牆上畫了一幅巨大的龍。他在網上傳了一張自己在龍下參禪的照片,很快得到外國人的效仿。
  回國後天儀研究院聯繫齊興華,他們覺得這張作品不在中國很可惜,希望把齊興華的作品雕刻在人造衞星上,發到太空中去。這是第一個刻有藝術家作品的衞星,還是中國龍。而且在太空上,齊興華的作品就不會再遭到人為破壞。他也開玩笑:“我是世界上和自己的藝術作品距離最遠的人。”
 
  尋找中國元素
  齊興華一直在探索一種更加東方的藝術語言,無論是繪畫形式,還是繪畫內容。
  在多次受邀參加國外藝術節時,他更加肯定了自己“中國藝術家”的身份。很多人在參觀他的畫作時,不知道是中國人畫的,齊興華因此反思,是不是沒有把中國繪畫的語言、風格、審美和氣韻帶到他的作品中去。
   “我在央美,是經過多年正統西方繪畫的訓練,3D畫和街畫也是源自西方,但實際上我放鬆去畫畫的時候,我畫的東西更多是偏向東方的。”
“我覺得我應該用中國人的感覺去畫。比如我畫老虎,想畫出一種很猛很結實彷彿隨時都會撲出來的感覺,所以小到毛髮都會很仔細去畫。但到背景這些地方,可能就寫意一下,用顏料潑一下。但如果從西方畫油畫的角度,你老虎畫這麼寫實,後面的山也是要寫實的。”
  “把東方繪畫的東西融入進來之後,我就開始感受到一種特別大的解放,變得很自由,我開始突破了原來3D畫給我的一種束縛。”
  將中國畫和3D畫融合,找到潑墨的藝術形式,還是受與繪畫無關者的啓發。
  有一位導演要給齊興華拍片子,但給他的作畫時間很短,要一天內在6米寬、9米高的牆上完成一張畫,幾乎是不可能的事。導演就鼓勵他乾脆把顏料往牆上潑,這樣鏡頭語言也比較好看。
  齊興華是喜歡嘗試新事物的人,他也就照做了,工作人員準備了10桶顏料,他一陣狂潑之後,發現基本已經出來一個大效果,然後拿着拖布再在上面作畫。齊興華突然感覺找到了之前想要的那種東西,那種他追尋的屬於東方的感覺,甚至在畫畫的過程中還找到了一點武術的感覺。
  後來他體悟到,在尋找所謂的中國元素時,並不是生搬硬套畫個熊貓就代表中國,畫個天安門就代表北京。“而是説你要用整個中國的那種感覺,那種氣韻去畫,那畫出來,它自然就是中國。”
  為了更好地呈現和表達這些中國元素,齊興華從在街上作畫迴歸到在畫布上作畫,現在每天都在作畫,希望累積更多不同的作品。
  他的工作室在央美附近,其實就是住家樓下的地下室,齊興華把整個地下室都租了下來。地下室的走廊已經滿是顏料痕跡,牆邊抵着大張的新畫布,角落堆着各色顏料,以及泡麪零食。
  儘管已有心理準備,但當畫室的門打開時,我仍舊有一種震撼感。牆上佈滿幹掉的、作畫時飛濺出去的顏料,一直延伸到頭頂的照明燈。桌、椅、音響和書本也沾滿了顏料。
  穿上“雨衣”,打開音響,貝多芬的交響曲響起,齊興華開始陷入他的世界,安靜的、隨性的抑或是癲狂的世界,我無從知曉,也不敢打擾。他拿起顏料,或思考,或什麼也不想地往畫布上潑去,白色疊着黑色,順着畫布往下流淌,形成絕無雷同的水墨痕跡。
  齊興華很興奮地回頭對拿着手機的我説:“快拍這個,這個感覺特別美。”作畫時的他、私下聊天的他、在畫展前面和眾人分享經驗的他,每一個都不太一樣。
  就像他形容的自己:既敏感又調皮,既大器又小氣,既正經又貪玩,既反叛又守規矩。而他身上也的確透露着衝突感,或者説是碰撞感,一如他2017年在美國薩拉索塔國際粉筆藝術節的作品《碰撞》,是無數個自我的碰撞。
  齊興華問我看他作畫和在展覽上看到他的畫時有什麼差別,是不是少了幾分神祕感?當撥開藝術和藝術家的神祕迷霧,一切歸於稀鬆平常時,那才是藝術最可貴的價值:生活本身。
  就像他説的,“我希望我的畫和社會發生關係,和人發生關係”,其核心都指向生活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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